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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有两样本领没让我学——纪念我的父亲

2017-06-18 09:45:10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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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父亲节,谨以此文纪念我的父亲许宜泰先生)

         爸爸有两样本领没让我学

             许锡良

我小时候还记得当时的大山里是有无数密密麻麻的原始森林的,走进山里郁郁葱葱,透着各种花香,还有那清泉石上流的情景,令人流连忘返。我家乡处于江西与福建交界的武夷山脉。每到杨梅熟了的季节,我最怀念爸爸带我上山去采折杨梅的那个情景。我那时才六岁,爸爸爬到树上去摘,我站在树下去捡。仰着小脸看着爬在树上的爸爸,感觉非常高大。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杨梅,也没有摘过那么多的杨梅。吃到牙齿酸倒,还满载而归,并且与爸爸约定明年的这个时候再来摘。可惜那些杨梅树很快被人砍掉了。在那个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即使山里几棵野生的杨梅树也可能引来资本主义复辟。

回想起来,我爸爸有两样本领,始终没有让我认真去学。而这两样本领曾经让他在那样的乡村里面如鱼得水,呼风唤雨。

他做了40年的村会计,算盘打的是又快又好,无论多么难的加减乘除,在爸爸那里都不在话下。小时候听的最多的就是村里的乡亲,对爸爸算盘计算能力的绝口称赞。另外一项本领就是爸爸的毛笔字写得特别好。这个本领,让爸爸在村里远近闻名,村里的红白喜事,凡是要写春联、对联之类的事情都是爸爸来代劳。

爸爸是村里的秀才,其实他只读过小学四年级,但是,却可以用来读中国的四大古典名著。小时候记得他早年曾经从省城南昌买了一本厚厚的四角号码字典。那是他在南昌做铁路工人的时候用省吃俭用的钱买的。这本四角号码字典伴随了他一生。我开始查字典,不是从新华字典开始,而是从四角号码开始的,就是受了爸爸的影响。我的阅读比一般的孩子要早一些,也是因为这个。但是爸爸既没有让我学书法,也没有让我跟他学打算盘。

受家庭氛围的影响,其实我小时候非常喜欢写毛笔字,也喜欢打算盘。但是爸爸对我说,你学会了这两样也不会超越我,最多在村里当个会计,而且到你长大了,村里的会计也不一定够得上呢。这些本领在我这个时代是有价值的,但是到了你们手上意义就不一定大了。你要多读书,练好口才和写作,学更多的文化和本领,这些本领才是你将来有更大作为的本钱。

因为有这个教导,我后来的字写得不是很好,算术能力也不强,这不是遗传的问题,而是受了爸爸的影响。一段时间我还经常埋怨老爸。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觉得老爸是很开明的。一般来说,做父母的一般会以自己的人生经历教育自己的孩子。比如,自己人生中感觉吃了亏的,会让孩子注意,获得了特别好处的经验,也会让孩子继承与发扬。但是,我爸爸不是这样想的。他认为时代在不断地变化,孩子将来的生活环境与生活条件一定会发生变化。爸爸很早就看到了这一点,他自己当年写毛笔字是非常重要的,后来有了原珠笔与钢笔,他就认为没有必要再那样从小刻苦练习毛笔字了。毕竟写字主要是为了生活方便,当书法家的毕竟是少数。

现在看来,今天的中国人如果还把一生耗费在怎么写字上那是可惜的。因为今天不要说写字了,就是电脑键盘打字也已经逐渐被淘汰了,只要你有想法并且能开口说话,什么字都可以马上出来。假如你不想做书法家,以书法艺术为生的话,真的没有必要用那么多的时间去练习书法。书法艺术是汉字的方块字象形字特点决定的书写文字时少有的一种艺术,因为,并不是所有的文字都有书法艺术的。中国人的书法艺术,除了是文字本身决定的之外,还有就是中国封建时代的思想罪、文字狱,使得人们不敢说话,也不敢轻易写文章,但是,以书法艺术为目的的文字书写却是非常安全的。这也是中国文化中的书法艺术特别发达的历史原因之一。因为,文有反文,诗有反诗,词有反词,即使开口说话,还会祸从口出。中国人因此有“宁可乱吃,不可乱说”的经验教训。但是,写字的艺术,也即书法却没有什么问题。字只有写得好坏之分,没有别的问题了。不但没有问题,而且在中国封建年代,科举考试的成败关键之一就是字写得好坏。可见,在中国古代,字写得好与坏是多么重要。字就是人的门面,字如其人,下笔写的字就是给人最深的第一印象。有时甚至字好能遮百丑。爸爸在那样贫穷落后的山村里,在没有任何背景的情况下,能够当上会计,第一就是靠写毛笔字好,第二就是算盘打得好。现在看来,当年那个算盘在现代计算机面前更是不值得一提。现在想来还是老爸有远见。

我们不要把自己的经验,强加给自己的孩子,因为一代人和一代人是不一样的。

我小学初中成绩都不好,经常因为背不出课文,被老师留堂饿饭。但老爸一直都以宽容和耐心的期待对待我。有时候还幽默地说:“我家出了一个留学生。”使我感激的同时,又深深感到羞愧。无论什么时候,爸爸都没有让我感觉我自己是一个没有用的人,更没有让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坏孩子。无论成绩多么差,我一直都在努力,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现在想来,这是对的。老师教育学生,父母教育孩子,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方法,都不能够让学生,让孩子感到自卑,感到自暴自弃。如果一个学生被教育到“我是流氓我怕谁?”那绝对是失败的教育。无论怎样,总得留下一些希望,给孩子一些期待。

我们许多父母都会以自己的经验来教育自己的孩子。自己人生中感觉重要的以为孩子这一辈子也仍然重要。庆幸的是,我爸爸没有这样做。他看到了超越他那个人生中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一个人的主见,爱心,勇气,坚毅的品质和坚韧不拔的精神。而这些必须在磨炼中,在体验中才能够获得。

我爸爸不让我学写毛笔字与学打算盘,是因为,这两样能力都只是一种技术,而且是一种不太需要与别人交流的技术。而我小时候,开口说话非常晚,到三岁才开始学说话,开始叫爸爸妈妈。通常这个年龄,在大城市里已经是上幼儿园的年龄了。小时候,我非常孤僻,既不爱说话,也不爱与人交流,特别是在陌生人与陌生的环境里。我小学启蒙时,去班主任家里报名,班主任涂老师问了我三个问题,我一个都没有回答出来。第一个问题是:你叫什么名字?第二个问题是:你今年几岁了?第三个问题是:你家里有几个人?第一个问题没有回答出来,是因为我上学那天爸爸才临时给我取了“许锡良”这个名字,我没有记住,之前家人都是叫我小名。第二个问题没有回答出来,是因为我们那里的习惯,在计算年龄的时候,既有按照阳历算的,也有按照阴历算的,还有按照实数与虚数算的,我弄不清老师要问的年龄是按照什么方式算的,刚好我又是年底出生的。第三个问题不好回答,是因为,我家里还有寄宿在我家的表哥与表叔,我弄不清他们究竟算不算我家的人。因此,稍稍迟疑,这三个问题都没有答出来。当时班主任觉得我智商比平常人低,建议过两年再来报名。把抱我去报名的妈妈急得直想哭。

我小时候,性格极其内向。我几乎从来不敢在陌生人面前开口说话,后来在学校里也几乎从来不敢发言。课堂上从来没有我的声音。甚至于我的一些同学跟我同学好几年都没有听过我说过话。奶奶让我到商店去打个酱油,买包盐,我都不敢开口。现在看来就是某种程度上的自闭症。如果当时我沉迷于书法,关起门来,更不需要与别人交流了。但是,阅读与写作就不同,阅读必须是需要交流的,读书的过程就是与作者深入交流的过程,而写作更是将自己的想法用文字清晰化表达的过程。我小学毕业时就能够写上千字的感想,能够写几页纸的书信。在那个时代里,这是不多见的。后来,几十年如一日的写作习惯和写作能力,最终使我得以打开心扉。

一个时代里,让孩子们学什么,这是非常重要的考量。具体到一个学生,他的生命特性可能又有不同。应试教育的危害正是在于狮子、猴子、大象和鱼统统被赶上大树,还认为这个过程很公平。

人类文明历经数千年的历史,积累了无数的文明成果。选择什么样的文明成果进入校园,成为学生的学习的课程,可以说这是摆在教学第一位的问题,也就是让孩子们学什么的问题。这个问题远比怎么学要重要得多。打个比方说,要有做一桌好饭菜,食材比烹饪方法要重要得多。日本料理就是讲究食材的新鲜与优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做好一桌饭菜,先要解决食材问题,然后才是怎样烹饪的问题。

同样,放在教学上教什么比怎么教重要得多。人类社会的教育发展主要表现在学习的课程内容的不断变换和发展。学习的方法其实改变并不大,真要学到东西,无非就是从经验出发,经过我们的逻辑演绎推理,归纳概括,然后加以对比分析,这些方法甚至在人类历史上永远是有效果的。但是学习的内容却是日新月异,突飞猛进的。随着学习内容的改变,我们才能够感受到生命的激情与学习的乐趣。

如果牛顿还活在现在,以他当时的物理学水平,可能会连今天的高中物理课堂都听不懂,但他在物理天文数学的科学研究中所蕴藏的方法,认识世界的方式,对于世界的奥秘保持浓厚的好奇心与探究欲,仍然是有用的。但是我们的教学为什么始终在方法技巧问题上做文章呢?那是因为学习的内容常常是被规定好了的,甚至是不容改变的。即使有改变,那可改变的空间也是非常狭窄的。有时候我们面对人类优秀的文明成果,那么多灿若星云的闪光思想和人类智慧,却没有办法去学,去面对,去探究。明明对学生终身发展有利,我们也只有干瞪眼。事实上学习的内容,决定了学习的方法,更决定了我们的视野和学习的兴趣。一些学校热衷于把一些仅适用于农耕时代的古奥难懂的格言警句当成宝贝强加于学生,使得本来充满乐趣与好奇的学习变成了枯燥乏味的死记硬背。如果我们不能够根据学生身心发展的顺序,将人类的一切优秀文明成果引进课堂,就不可能将学生带进一个真正充满神奇的世界。人类发现了什么知识,以及是怎样获得了这些知识,这些过程与原理才是激发学生好奇心与想像力的真正动力。

在教育内容的选择上,真正达到开放、自由和多样化,才可能激活让我们沉睡的教育。有时,我们的教育,只不过是创设一个良好的环境,拥有更多的优质的教育资源,供学生选择而已。一个学校,拥有一个丰富、开放的图书馆,并且保证学生有充实的时间来此阅读,比任何精雕细琢的课堂教学都更有效。

人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而去蒙蔽别人的眼睛。有时候我们学习的障碍来自于太多人为的因素。这些障碍可能来自于历史悠久的愚民思想。事实上我们需要坚守的只有人本身的幸福与发展。人的思想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现象,人只要偷看了一眼天堂的样子,就不会甘心在地狱里面继续生存。这也是为什么在中国古代动辄闭关锁国,禁海禁言,热衷于关闭大门,蒙住大家的眼睛的重要原因。同样,长期陷于愚昧中的人,也只有打开大门,放眼世界,才够获得真正的智慧。对于孩子来说,先去观世界,才会有世界观。

201762

(本文将发表于江西《教师博览》原创版2017年第7期,发表时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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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锡良

华中师大德育研究所兼职教授,凤凰网十大洞察力博客,现供职于广东第二师范学院。特别声明:所刊载原创文章,版权归作者所有,任何报刊、杂志、书籍、音像出版使用必须经过作者同意,并付稿酬,否则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联系方式:QQ:1071487471,电子信箱:1071487471@qq.com,地址:广州市新港中路351号,邮编:51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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